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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第一次进疆进行柯尔克孜语调查的日子
来源:胡振华      发布时间:2016-05-12      点击次数:    编辑:李红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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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1年,为了培养少数民族干部和从事民族工作的专业人才,在北京成立了中央民族学院,受中央民族事务委员会领导。这一年秋天我被山东大学从文学院外语系俄罗斯语专业二年级推荐到中央民族学院语文系学习维吾尔语。1953年,由于学校工作的需要我提前毕业留校工作。当时,国家需要派人去新疆调查柯尔克孜语,并征求柯尔克孜族人民对于文字问题的意见,领导上考虑到我有些维吾尔语基础便派我到新疆学习、调查柯尔克孜语,并征求柯尔克孜族人民对文字问题的意见。离京前,中央民族学院费孝通副院长、语文系马学良副主任与我谈过话,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1953年12月8日我由北京出发踏上了新疆之行的长途旅程。

  当时正好有甘青藏族代表团和新疆少数民族代表团回西北,中央民委为他们安排了一节软席卧铺车厢,因我走前去中央民委开的因公出差介绍信,代表团的同志知道我是同去西北,便让我也坐进了软席卧铺车厢。一路上,与我同行的新疆党委统战部柯尔克孜族翻译何力西同志知道我去新疆是搞柯尔克孜语言调查和参加为柯尔克孜族创制文字的工作,向我热情地介绍了新疆的不少情况和少数民族的习俗,这些介绍对我这个初次进疆的人来说都是非常必要的!

  我们乘坐的这趟火车是从北京出发到西安的,往西去还要转车,需从西安转宝鸡,从宝鸡到兰州刚刚才通车。我们到了西安后,西北军政委员会负责民族事务的工作人员到站接站,我跟着民族代表团住进了当时西安条件最好的人民饭店。代表团在西安有参观等活动,不立即离开西安,我则需要赶路。第二天西北军政委员会负责接送的同志把我送上了从西安开往宝鸡的火车。到了宝鸡,没有人接了。我下了火车,出了车站,自己背着被褥等行李去找住宿的地方。在宝鸡火车站附近有一家小店,房间里是大土炕,许多人必须挤在一个大炕上,各人都得使用自己背来的被褥行李.次日,我背着被褥行李上了宝鸡火车站,乘宝鸡新开驶到兰州的火车到了兰州。在兰州没有人来接站,但西北军政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在兰州我住在西北民族学院里。在这里住了几天,便买上了从兰州开往乌鲁木齐的长途汽车票。

  那时所谓的长途客车多是拉货的大卡车,一辆车上能坐三十六个人,汽车两侧各坐九个人,都是背朝外靠在汽车两侧的木板上,中间两排的人背对背,也各坐九个人,人们坐的都是各自随身带来的被褥行李。从兰州出发到新疆乌鲁木齐汽车一共跑了九天,每天晚上下了车都要自己找住处,那时沿途没有旅馆和招待所,有的是住在一家公路旁的小饭馆里。次日清晨出发前再把当作坐垫的被褥行李举到大卡车上,摆放成两侧各一行行和中间一行,共三行。在那九天旅程当中迄今使我难忘的是在新疆七角井,我住进了一家哈萨克族牧民的土房,第一次接触了新疆的牧民,他们质朴热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沿途上厕所是个大问题,往往是司机师傅把汽车停下,让大家在汽车两旁的大戈壁上自找地方方便。白天风不大的时候大家坐在汽车上还能交谈。与我坐在一起的是一位解放前毕业于南京中央大学边政系,在新疆日报社工作的剧同志,他向我也介绍了新疆的许多情况,他告诉我解放前有一位俄国驻乌鲁木齐的领事,名叫迪亚考夫,他在过去的《新疆日报》上写过许多关于新疆少数民族历史的文章。我后来都找到这些文章认真阅读了。

  汽车到达乌鲁木齐市后,我被安排住在新疆学院的窑洞式的宿舍中。张东岳副院长还亲自来我住的房子里教我如何生炉子。我带着介绍信先到了新疆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主任是扎克洛夫同志(维吾尔族),副主任是玛依努尔同志(女、维吾尔族),他们热情接待了我。我向他们汇报了领导上派我来新疆柯尔克孜族地区的目的与要求,他们一方面与在阿克苏军分区工作的阿满吐尔(柯尔克孜族)同志联系,请阿满吐尔同志尽快来乌鲁木齐市向我介绍新疆柯尔克孜族的分布和语言情况,一方面让我也去党委宣传部去汇报一下自己被领导上派来新疆学习、调查柯尔克孜语的目的与要求。宣传部的一位姓赵的部长和副部长艾斯哈提(塔塔尔族)同志也热情接待了我。过了不几天,阿满吐尔同志从阿克苏赶来乌鲁木齐市,他向我详细地介绍了新疆柯尔克孜族的分布、语言、习俗情况及本民族对文字的意见,并表示热烈欢迎我来新疆学习、调查柯尔克孜族语言。经阿满吐尔同志、宣传部和办公厅的领导与伊犁地区党委宣传部联系,决定先让我去伊宁市,由伊犁地区党委宣传部副部长阿不都萨拉木(维吾尔族、诗人)同志和秘书宋彦明同志负责组织安排我的住宿及学习、调查。我从乌鲁木齐坐汽车路上走了三天才到了伊梨。途中,在果子沟我住进了俄罗斯族人家,第一次吃到了俄罗斯人的面包和红菜汤。新疆的民族多,各族都有自己的美食,维吾尔族的抓饭、拉条子,回族的炒菜、面片,哈萨克族和柯尔克孜族的肉食,我在从乌鲁木齐到伊犁的沿途中几乎都品尝到了。

  我到达伊宁市后,住在一所以阿合买提江名字命名的学校里,边给学生教汉语文课,边跟那个学校里一位教民族语文课的柯尔克孜族老师克再依同志学习柯尔克孜语,到开春后再去北疆的特克斯县柯尔克孜族比较集中的库克铁莱克区学习、调查柯尔克孜语。这所学校的附近有一座不大的中苏友协图书馆,我充分利用这个图书馆阅读藏有的吉尔吉斯文书籍和报刊。在这所学校附近还有一所名叫斯大林中学的俄语学校,我也抽空去听些俄语课。我还经常应邀去伊宁市的柯尔克孜族同志家做客,练习会话,熟悉柯尔克孜族人民的风俗习惯和征求他们对文字的意见。在伊犁期间我差不多被所有住在伊犁的柯尔克孜族人家邀请遍了,他们的热情好客和对我调查柯尔克孜语的大力支持让我初步熟悉了这个民族。

  在伊宁市我住了4个多月,由于有维吾尔语的基础,经过努力学习和钻研,我基本上能用柯尔克孜语进行一般的日常会话,也掌握了柯尔克孜语语法的基本特点。1954年的5月初,在伊犁地区党委宣传部的组织安排下,我一人到了特克斯县,县里给我配备了一匹马,让我一人骑到库克铁莱克柯尔克孜自治区(当时的名称,现在的民族乡)。半路上遇到了大雨,我进了一间牧民的毡房避雨。不一会儿天又晴了,我又骑上马向着库克铁莱克奔去。本来是两三个小时的路,我一个人却走了大半天,还把屁股磨破了。

  库克铁莱克是天山北簏一个风景非常好的地方,山上长满松树,地上到处开满鲜花,空气新鲜,清清的流水从山里流下,毡房里冒出缕缕炊烟,从远处还传来阵阵动听的牧歌,热情好客的柯尔克孜族人民生活在这里,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动人的图画,在伊犁,在特克斯近半年的生活使我对新疆,对柯尔克孜人民产生了较深厚的感情。

  我住在区的办公室,白天和区里的干部一起出去参加各种活动,也抽时间到牧民家里按拟定的提纲进行柯尔克孜语言调查,晚上我再整理记录的材料。经过近半年的学习和调查,通过掌握柯尔克孜语的一些基本词汇,我弄清了北疆特克斯县柯尔克孜语的语音系统,弄清了它的元音和辅音音位以及在个别语法点上受到当地哈萨克语的影响。通过调查,我也听到了不少柯尔克孜族同志对文字的意见,特别是一些知识分子迫切要求有柯尔克孜族本民族的法定文字。

  1954年6月中旬我接到了阿满吐尔同志从南疆阿图什县发来的电报,他当时已经调往阿图什县负责筹备成立南疆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区(当时的名称,后改为自治州),他让我出席7月中旬在阿图什县举行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区成立大会。我按照阿满吐尔同志的意见从北疆特克斯县库克铁莱克柯尔克孜自治区(今民族乡)赶快回到伊宁市,又乘长途汽车走了三天到乌鲁木齐市,再转车走了一个多星期才到喀什,从喀什再到阿图什县城。一路上费了十几天。那时的阿图什县城里只有一条穿过的公路,一些党政机关的土房子、贸易公司的几家门市部和一所中学、一处医院。这是戈壁滩上的一个小县城!

  我6月底到达阿图什县城后,受到当时负责筹备成立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区的领导人赵子和书记、后来当选为自治州长的买买提艾沙(柯尔克孜族)、阿满吐尔副书记(柯尔克孜族)等同志的接见。他们在我到达之前已经做了安排,由于当地没有招待所,又考虑到让我参加制定柯尔克孜文字方案的工作,便让我住在当过柯尔克孜族语文教师的阿布都卡德尔·套克套劳夫先生家里。他的夫人是塔塔尔族,在医院工作,家里收拾得非常干净,我和阿布都卡德尔·套克套劳夫先生天天就在家里研究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区(后改称自治州)成立后将要提出的柯尔克孜文字方案。

  当时在阿图什还没有建立柯尔克孜语言文字研究会,只是请了一些柯尔克孜族领导干部、知识分子开座谈会和个别征求大家的意见。参加座谈和被征求意见的同志中除了筹备区域自治的一些领导外,还有后来当州委宣传部部长的阿帕尔(柯尔克孜族)、在苏联留过学,当时的乌恰县公安局局长吐尔干(柯尔克孜族)、后来当州民政科科长的霍加木凯耳地(柯尔克孜族)、阿图什县哈拉峻区区长卡德尔(柯尔克孜族)、阿满吐尔副书记的秘书塔依尔(柯尔克孜族)及颇有翻译工作经验的马翻译(回族)和范翻译等。有个别柯尔克孜族同志建议直接采用吉尔吉斯文,有的柯尔克孜族同志主张沿用解放前在个别柯尔克孜族小学曾使用过的那套字母,阿布都卡德尔·套克套劳夫先生和我都主张能新创制一套符合我国实际,与新疆维吾尔文字、哈萨克文字体系尽量一致,有利于民族团结的,又能科学地表达柯尔克孜语独特语音特点的文字。

  1954年7月14日上午在阿图什县土坯礼堂里隆重举行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区(1955年2月改称自治州)成立大会,会场里坐满了来自各县的各族农牧民代表,我有幸应邀出席了大会,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记得是会后第二天,在阿图什县的一所中学的一间教室里举行了一次讨论柯尔克孜文字方案的座谈会,地上铺着柯尔克孜族花毡,大家席地而坐。出席会议的有买买提艾沙、阿满吐尔等领导及来自各县的部分代表。阿布都卡德尔·套克套劳夫老师宣读了我们在征求大家意见的基础上拟定的柯尔克孜文字方案,我们的这一文字方案中包括30个字母,其中f、h、v是专为书写借词使用的,其他的27个字母是一个字母表示一个音位。这是我们创制柯尔克孜文字方案的原则!他在会上也介绍了我是专为柯尔克孜族文字问题来新疆学习和调查柯尔克孜语的。当时的维吾尔文中四个元音音位O、Ö、U、Ü,只用两个字母表达。我们提出的这一方案比当时的维吾尔文能鲜明地区别元音O与Ö,元音U与Ü,我们采用了四个字母。这套方案也比解放前曾在个别柯尔克孜族学校中使用过的那套字母(25个字母加一个软元音或叫前元音符号)容易掌握,使用起来很方便。经过讨论大家都同意了我们提出的这一文字方案。会后我们用钢板刻写了字母表及简明的写法规则上报了新成立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区人民政府,并附上了用拓蓝纸复写的汉文译稿。此后,我又深入到乌恰、阿合奇县柯尔克孜牧区继续学习、调查语言、民间文学和民俗,

  1954年秋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人民政府将新创制的柯尔克孜文字方案及时上报了新疆省人民政府。我于1954年底返回北京后也将我在新疆柯尔克孜族地区学习、调查柯尔克孜语和参加创制柯尔克孜文字方案工作的情况向领导作了书面汇报。1955年5月新疆省人民政府发布了《关于柯尔克孜族文字写法规则具体实施办法决议的命令》。

  1955年12月6日至15日,中国科学院和中央民族事务委员会在北京联合召开民族语文科学讨论会(后称“第一次民族语文科学讨论会”)。我和阿不都卡德尔·套克套劳夫应邀出席了这次科学讨论会,我俩联合发言,汇报了创制柯尔克孜文字方案的经过及推行的情况,中央民族事务委员会领导肯定了我们所做的工作,同意作为正式文字继续推行。从1955年起柯尔克孜族文字方案成为柯尔克孜族正式的法定文字。

  我们的工作也促进了新疆其他民族的文字工作。维吾尔语言学家穆提义、吐尔逊先生见了我时夸赞我们拟定的柯尔克孜文字方案能充分表达柯尔克孜语的音位,他们很快地建议新疆民族语言研究指导委员会也在维吾尔文字母中加了两个字母来区别四个元音音位。

  我在天山南北和帕米尔高原上的一年中克服了生活上的种种困难,一方面坚持学习、调查,一方面尽量和牧民一起劳动,或一起出去放羊,或出去捡蘑菇,有时还给新华社来牧区采访的记者和上面派来的访问团的领导做翻译。我曾从马上摔下来套过马镫,也曾骑马过河被激流冲下河里,也曾躺在毡房里发过高烧,喝了牧民大妈烧开的滚烫的油茶退了烧。这一切都使我终生难忘!在新疆的一年调查生活使我增长了许多知识,也使我对柯尔克孜族人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立下决心要一生献身民族教育事业,献身柯尔克孜族的语言文化教学研究工作。

  今年是柯尔克孜文字方案创制62周年,我作为当年在新疆广大柯尔克孜族地区学习、调查柯尔克孜语,并在柯尔克孜族人民的热情欢迎、周到关心和谆谆教导下参与过创制柯尔克孜文字方案工作的一个成员,有义务把自己经历过但又能记住的一些情况介绍给各族青年学者,使大家都从中更进一步认识我国的民族语文政策及党和人民政府对少数民族人民各方面无微不至的的关怀。我们要更加做好民族团结工作为实现中国复兴的中国梦而贡献我们的力量!(作者系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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